A级景区“清退常态化”:一块牌子从“终身荣誉”变成“动态牌照”
10月21日,北海市旅游文体局公布了对17家3A级及以下景区的评定性复核结果。基本达标3家,延期复核1家,限期整改11家,取消等级2家。达标率17.6%,整改率64.7%。
同一天,甘肃临夏州公示取消2家3A级景区;两天后,贵州六盘水市公告取消3家A级景区等级。三地、一周、9家,叠加在今年以来全国至少22个省份100多家A级景区被摘牌的背景之上,清退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解读信号”的动作,而是一种正在成型的常态。
但北海的数据值得多看一眼。17家里只有3家达标,问题显然不是“个别景区不争气”。当一个地级市层面的复核样本中,超过八成景区无法以达标状态通过检查,它指向的是A级景区体系的合规水位本身出了问题。
一、失效的不是“建设”,是“运营”
主管部门公告中列出的常见情形,高度一致:长期停业、无法正常接待游客;业态停滞、设施陈旧老化;整改不到位或不具备继续开放条件。
这些表述翻译成运营语言,核心指向一个事实:很多景区不是“没建好”,而是“建成之后没有人真正在运营”。
安徽的案例把这个问题暴露得尤其彻底。9月7日,安徽一次性取消6家4A级景区资质,其中肥东县岱山湖旅游景区已停业两年多,线上差评最早可以追溯到2020年,但4A牌子一直挂到2026年9月才被摘除。其间仍有游客冲着4A的名头前往,吃了闭门羹。金寨县大别山玉博园、小南京乡村旅游景区等,同样陷入“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的“三无”状态。
一块牌子挂了六年,对应的是一个已经停止运转的空间。 这不是某一家景区的经营失败,而是“评上A级即完成使命”的惯性,在时间拉长之后必然产生的后果。
二、A级资质为什么会被“挂空”
问题的根子,在于A级资质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承载了超出“服务质量认证”本身的功能。
新华社“三问A级景区摘牌潮”的报道揭示了一个关键机制:A级资质相当于官方信用背书,评上4A、5A的景区,运营方可以拿收费权、收益权向金融机构质押融资;对地方而言,创A成功不仅是“旅游名片”,更是撬动投资的一步棋,一些项目在规划阶段就把“争创4A、5A”写入立项方案和专项债申报材料。
当一块牌子同时是融资筹码和政绩筹码,“拿牌”的动力就远远大于“守牌”的动力。 一些地方拿出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元重奖新晋5A景区,把冲刺“高A级”当成头等工程,游客满意度的重要性被排在了牌子之后。结果是,硬件可以靠突击投入在评审前到位,但运营能力、业态更新、服务维护这些需要持续投入的“软功夫”,在拿牌之后失去了继续推进的压力和资源。
界面新闻的访谈中,中国旅游景区协会规划专委会副主任委员王彬汕指出了另一个结构性背景:疫情期间大量景区长时间无法正常营业,评定、复核、整改节奏被打乱,一批积累的问题在2025年管理回归常态后集中暴露。但疫情是加速器,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在于,“重申报、轻运营”的固化思维,让A级资质在拿牌那一刻就被当成了终点,而不是一个需要持续兑现的承诺。
三、清退常态化意味着什么:从“准入管理”到“存续管理”
这一轮清退潮最值得关注的变化,不是“摘了多少家”,而是地方主管部门的行为逻辑正在从“被动摘牌”转向“主动清退”。
安徽此次清退中,有3家景区由六安、安庆等地文旅部门主动提交退出申请,自愿放弃A级资质。安徽师范大学教授王群的评价切中了要害:主动申请清退,“不为‘名存实亡’的A级景区数量或形象所累”,也为面临同样问题的景区敲响了警钟。
主动清退的意义,在于它承认了一件事:A级资质不是资产,是负债——当景区已经无法正常运营时,保留牌子不仅不能带来收益,反而要继续承担复核压力和安全主体责任。 对于那些经营困难、短期内无望修复的景区,主动退出比被动摘牌更能保住区域品牌的整体信誉。把“僵尸景区”从名单里拿掉,剩下的A级景区才不至于被拉低可信度。
与此同时,新国标GB/T 17775—2024的落地,正在把“存续管理”的要求具体化。2025年3月1日起实施的新标准,增加了“等级划分前提条件”一章,将近三年未发生重大生态环境破坏事故、重大旅游安全责任事故、重大市场失信行为与重大负面舆情等列为门槛。框架也从2003年版的侧重硬件,调整为资源价值、旅游交通、游览设施、游览服务、旅游安全、文旅融合、智慧旅游、资源与环境保护、综合管理九个方面。“文旅融合”和“智慧旅游”被单独列为划分条件,意味着仅靠资源禀赋和基础设施已经不足以支撑一个A级景区的持续合规。
四、运营者需要立即做的三件事
对于自持A级景区的地方平台和运营主体,清退常态化意味着不能再把复核当成“几年一次的临时任务”。以下三件事需要以当前为起点立即推进。
第一,按新国标做一次全量自查,重点不是“得分”,是“状态”。 新国标的前提条件和九项框架提供了自查的坐标系,但最优先核查的应该是三个最基础的事实:实际开放状态(是否正常接待游客、是否存在长期停业或“半停业”)、设施完好率(游览设施、安全设施、服务设施是否处于可用状态而非“评审时可用”)、安全管理台账(是否存在制度挂在墙上、执行没有记录的情况)。这三项任何一项不成立,A级资质就失去了存续的事实基础。
第二,对存量资产做“保留—整改—退出”三分法测定。 国有平台往往持有大量低等级、低客流景区,逐一“抢救”既不现实,也不必要。需要的是一次基于事实的分层:具备运营基础和修复价值的,列入保留或限期整改;整改成本远超预期收益、且不具备继续开放条件的,启动主动退出程序。主动退出不是“认输”,而是把有限的监管精力和政策资源从“维持一块牌子”转移到真正有运营可能的空间上。
第三,把数字监管能力从“项目”变成“日常”。 王群指出,监管仅靠几年一次的复核和年度抽检远远不够,需要借助数字手段实现常态化监测。对景区而言,这意味着客流数据、设施状态、安全记录、投诉处理不再只是应付检查时临时汇总的材料,而应该成为日常运营中持续可见的仪表盘。清退常态化时代,证明“我还在正常运营”的能力,本身就成为了一种竞争力。
结语
A级景区“大出清”的本质,不是对景区行业的惩罚,而是对“拿牌即终点”这一旧逻辑的清算。
北海17家里只有3家达标,安徽的4A牌子挂了六年才摘——这些数字和事实指向同一个结论:A级资质已经从一个可以终身持有的“荣誉”,变成了一个需要持续用运营事实来续期的“动态牌照” 。新国标把文旅融合、智慧旅游、安全前提写入存续条件,意味着这块牌子的兑现成本在上升,而“挂空”的空间在收窄。
对运营者来说,最危险的时刻不是被摘牌的那一刻,而是牌子还挂着、但景区已经不再真正运转的那些年。清退常态化做的,只是把已经被运营现实否定的事实,在名单上确认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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